咯咯咯哥哥

just 囤文



这个世界戾气太重🙃

【林秦AU】梨门关(章七·下)

蘇成水儿:

#民初AU  #林警察x秦青衣


第一章  戏青衣梨园初溅血,怜九月夜半苦烹茶


第二章  痴老母心念炖秋梨,林大斧灵机拨鲁班


第三章  救褴褛长笙识古玉,因缘会崔白遇华佗


第四章  女儿情花旦献珍脍,怀璧罪红楼锁檀郎


第五章  平康女仗义传音讯,怒髦英冲冠踏勾栏


第六章  还碧璃暴雨催往昔,除旧岁杯酒诉衷肠(上)


第六章  还碧璃暴雨催往昔,除旧岁杯酒诉衷肠(下)


第七章  窃堂会真心寄蟾桂,醉红衣菩提思凡尘(上)


第七章  窃堂会真心寄蟾桂,醉红衣菩提思凡尘(下)


 


李大宝正窝在屋里边剥松子儿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向院子外头张望,忽然眼睛一亮,将攒了一把的仁儿一口吃尽了,一面噗噜噗噜身上的皮沫子往外走一面口齿不清笑道:“嚯,咱们林大队长终于露头儿了啊!”


 


坐在一旁的秦明听见这句心里就是一跳,眼见着大宝打帘儿出去迎人,手上一本金匮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在那扇门帘子停止摇摆之前快走几步又将它掀了个口子,仿佛它真尘埃落定了就再没理由动它似的。


 


破开口子便也就能清晰得见院中光景。大宝还未及行近,林涛正带着笑儿把一兜元宵送给屈池子,更挂着一小提溜糖桂花的卤子。秦明隔着老远的冷气儿都像是能闻着那暖鼻子的甜香,却听不清楚二人对话,只瞧见一个两个俱言笑晏晏,团圆得紧。


 


前晚药行廊下一番遭遇,林涛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快回去吧,别再一个人出来”。他将那方告别说得温柔又绝望似的,落在秦明耳中虽神志仍混混沌沌心口也是一锐,痛楚中却又生发些许欢喜,感觉生涩得很。人生五味,秦明半生深尝其中之二,那日终于也多得了一味。


 


只那甜却甜得欲拒还迎颇俱危险,林涛又轻轻摩挲两下他的侧脸,便后退一步转身去了。秦明脑中一晃心中微空,总觉有什么渐生偏移急需揽缰,却又分辨不清措手不及。彼时的他四肢稍有失力,堪堪倚着那台棱柱,本生九曲玲珑偏长久冰封的心思飞速回旋揉乱漫天星辰,正有蝴蝶欲将破茧。


 


林涛离去得也并不潇洒,他将整个儿自己兜底儿倒给秦明看了,那一时豁得干净反不知见不见得到明朝日头,连路也走得不过头脑十分随缘。迈出去三五步,“砰”的一声儿实实诚诚撞上了月亮门墙,他倒木了似的不觉得疼,半刻不停梗着脖子就真走了。


 


秦明在他走后缓步行至方遭池鱼之殃的月亮门口,轻轻将手贴上了林涛刚触过的同一片石纹。


 


星宿归位,茧碎长飞。


 


他小心翼翼避了半生,该来的时候却还是要来。这些日子自己的颠倒往复终于也有了着数,不过是情之一字罢了。秦明曾经十分惧怕那东西,无利无用,锋刃向里。可若是跟这个似乎总在帮他护他的人一起,他竟陡生浩然勇气。


 


那时那刻再看满月,秦明头回生出些许人月两圆的意味来。他仰首对着远空冥冥中的某个主宰,忽觉命途也很待他不薄。


 


便是这样,却还差一份清定。秦明与旁人不同,既胸中凡乱少些,便更多得几许来之安之的决断。如此第二日到了午间,他将一出桑园唱罢便没再拖曳自己,将身去了林涛应在的警局。


 


人却不在。


 


秦明问了几句,便被指路去了林涛家中。那是他第二次到访,却见不知出了什么急事儿,院门都未及关紧。秦明心下不安,那便开门一探究竟去了。恰看见林涛坐在偏屋床头,锦嫂子靠在他胸前鬓发凌乱双目失神,一派痴愣的样子。应是顽疾又作妖儿来了。


 


——而屈池子正端着一碗东西坐在母子二人对面,一勺勺缱绻的汤药送进病人口中。


 


那画面好生和睦,秦明当即眼中一刺。


 


惊讶不是没有的,他原先只知林涛与大宝亲厚,竟未觉何时他与屈池子也熟稔到了这等地步。锦嫂子这里有忙要帮,他不知大宝不知,林涛竟先请了池子看顾。这一失察虽令他胸中闷顿,却不是最要紧的。


 


秦明看着眼前的场景,忽而惊觉了自己未曾考虑过的一点。


 


——这似乎才是林涛该得的样子。在这个时代这片国土,这些邻邻里里乡人普众眼中,一个男人正常的一生该是娶妻生子,修身齐家的。诚然同性相狎玩弄兔儿的不在少数,可他明知林涛远不是那些混人。既存着认真,便无法在现今这片天地依仗轻浮作戏的借口且过,更无后台家世保驾护航。林涛少年得志,前途大好,与他一处便身修不得,家齐不得。他断不该因为一时血热背负恶果,不是池子也应有别人,心底光明温柔有趣的女子,堂皇敞亮的陪在他身边。人言可畏,是谁都好,总不该是已至如斯的秦明。自己身在泥沼也就够了,何苦拖人下水?他又能回报林涛几分几厘?待热血凉尽,他又能否经年不悔?


 


秦明终于没有出声,他后退半步,圆满那一室暖融。


 


人生五味,再添一味名酸。


 


时隔一日,今朝便是陈林六十整寿,林涛如约而至。


 


花灯刚闹过两天,当街滚元宵的摊位都还支应着,生意半分不落。林涛警队收工紧赶慢赶抢着了最后一份白糖桂花,想的是秦明喜欢这些甜软的零嘴儿,带上这个见他,是不是能让人心也软些,出口留情?


 


前日林涛从秦明那儿出来,一路丢着魂魄回家,锦嫂子起先好端端的与他问话,不外乎去了哪里忙些什么。他本生随意飘忽的应付,自己也不知答了什么给她,半晌一刻忽觉邵锦元那头没声儿了。林涛常年惦记着她的毛病,神经本就警醒,连忙出屋去看,果然见她迷迷瞪瞪在院子里念着秧儿兜圈子呢。这回发病却来得凶猛,到了第二日人还是浑浑噩噩,竟更要扒开大门上街去了。林涛生拉硬拽把人拖回来,心道这局子也是去不成了,只好托付街坊一位去警局帮忙告假。再有,上皈子庙将秦长笙秦老板请过来。


 


是了,林涛用秦明除夕那晚留下的话儿壮胆,真叫他帮忙来了。


 


他原本打算今日去警局点个卯儿,紧接着就该找到秦明将前晚一时气短未竟之事圆个完满。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将人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总不能拍屁股撒丫子就蹿了。他心知秦明将自个儿从里到外封塑了十几年,自己这份情意又无端荒唐,要得个花情水意的可能微乎其微,当日见他无甚反应便觉成败怕是已定。正是念过后果才有押着希冀作赌的决绝,只他却不后悔,只道总比前些日子强忍着舒坦。命总要拼个一回才不枉为人,拼一回不顶事儿,尚可再拼第二回。此时此刻自己既脱身不得,他若愿意应邀,也算成全一半。


 


可他等到末了,来的不是秦明,却是屈池子。


 


她面露尴尬,将话说的机灵:“按理说该叫我师哥来的,可他今儿个上午有戏,我只好顶上。林队长别嫌弃。”


 


这话落在林涛耳里便读出了他悬心已久的那般意思——秦明这到底是不愿意来了。


 


殊不知这曲心绪因为一个人的妒念私心未传实话,两个人的关心则乱望而却步,生生闹出天差地别的误会来了。


 


此时林涛方将元宵交给大院儿掌勺的池子托她下锅,抬头便见秦明似是正要出门,碰着他就黑脸收手转身回去了。刚好大宝笑着拍他,林涛便问:“老秦……是不是不高兴呢?”


 


“一见着我就问老秦,像话吗你。”大宝目光将池子拿走的元宵紧跟了半道儿,终于扭头挑眉看他:“你惹的?从昨天开始就生人勿近,不,我这熟人也不管用。”她略一思索,又觉有左:“不是,你俩这两天也没见过吧?”


 


林涛心下就是一苦,只道这是真将人惹恼了,可怎么哄回来哟。正要绕开宝爷撇开脸子钻进屋去软磨硬泡,班子里的皮猴儿们又缠上来了,排着队闹他总也不来,原先教的弹弓水漂儿全不会了。这么左拖右拽,转眼便到了开席时分。


 


如今空气虽仍存着凉意,地温却已渐趋回暖。既是陈林六十整寿,总归不能再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大人孩子便也不拆伙了。人多了挤不下,干脆将几张大桌统统抬在了院子里,热热闹闹围作一堆儿。席子上除了林涛之外,也有几位陈林的老友,都是行里行外的近道儿,便无人拘谨,权当自己家一般说笑劝酒。


 


林涛跟秦明中间隔了桌子的一个半圆儿,他本想凑过去,可人多脚乱挤挤插插就给冲散了。秦明左边一个大宝,右边一个陈林,瞧着安安乐乐的,眼也不抬。林涛自知他再没有行近的意思,便也忍着难受歇了。两个人隔着扑鼻香的菜肴默然相对,秦明盯着碗筷,林涛盯着秦明,谁也不起箸就是了。


 


这么耽误了一会儿,席子上也逐渐吃热乎了,便有人绕桌儿敬酒取乐。敬到林涛面前的他都来者不拒,话也没有只一饮而尽。陈林远远看着瞧出他今儿个的反常来,想了想便端住酒杯起身笑道:“这半年承蒙林队长照应,更救回我们长笙一命,按说我早该敬小友一盅。迟了,迟了。”


 


他说罢将酒饮尽,周遭的人便也注意到了林涛这头儿。他在戏园子里人缘儿本就极好,一时大大小小都上前轰着他去了,林涛再不能闷头喝酒,终于也说笑起来,只那笑到不了眼底,糊弄个旁人两眼一抹黑罢了。他循着先例将三张圆桌逐个儿敬了过来,闹哄哄的也生发几分酣畅淋漓的错觉。最后是他原位一圈儿,从陈林开始,到秦明结束。


 


大宝那边儿早已嘻嘻哈哈将杯子放下,秦明这厢仍旧岿然不动。


 


林涛一顿,场面一凉。好在大伙儿各闹各的,没全眼巴巴的瞅着这些劝酒小事,乍看倒也不甚尴尬。林涛从初识烹茶那夜就已经知道秦明不沾酒水,自是不该在意不愿勉强,这都无碍。只他如今远隔酣酒尘烟瞧着那似乎重新变作冰凉彻骨一尊雪菩萨的秦长笙,当真觉得半年一路尽数坍废化作飞灰了。他心尖儿一掐,仰头就要独自尽饮。


 


忽有一把甜声儿扰他,那声音道:“秦师哥向来滴酒不沾,林队长莫要见怪。这一杯池子陪您再喝。”


 


屈池子声音甘冽,红的就是一门辣嗓儿,她这脆生生一句倒吸引了不少人注意这头儿。林涛一愣,看着她殷殷举杯的笑靥忽觉烦乱。


 


对过却又是一声轻击,有人撑案而起。


 


秦明笑着将面前酒杯执在指尖,先向林涛一让,紧接着干净利落一仰脖儿。


 


凡与秦明相熟者皆是一肃。


 


林涛更被他那笑容晃在原地,几乎从未见他如此神情,乍见却深觉那不是喜悦,更像某种决断。他四肢冰凉僵在一处不知所措心乱如麻,逼着自己非得做点什么,不然秦明就再抓不着了似的。


 


大宝那头儿早跳起来给他师哥找水去了,林涛将凳子一踹木着腿跟在她屁股后头转了一圈儿。谁知两个人转身片刻秦明又是三杯烈酒下肚,回来的时候陈林正从他手里夺那酒壶,竟还抢不过他似的。林涛整晚都盯着秦明,自然知道他一口粮食都没动过,又是个没底子的,这样空着胃喝酒可还了得?登时又急又气又心疼,把什么乱麻也抛去脑后了,咵咵两步上去劈手硬把壶儿夺了过来,声音带着厉气压着嗓子怒道:“疯了吗,别喝了!”


 


秦明虽不是初次沾酒,却着实与这粮食精华不甚熟稔,喝的急了只觉又辣又呛直想咳嗽,咳完却又胸口滚热头脑昏沉,什么鬼怪也没气力琢磨,感觉倒还不错。大宝那头将水凑到脸边要给他压咳嗽,他这边被人夺了酒壶却好生不甘,一双怒目便直逼夺人所爱那位去了。


 


他坐着林涛站着,那便是个扬脸儿仰望的角度。秦明前头咳出几点泪花儿来着,如今就噙着那些湿意红着两片脸颊瞪住林涛,直瞪得好不委屈。


 


林涛登时雷劈暴击,将要出口的斥责一窒,手上一软。


 


秦明便趁着他这瞬失神站起来了,又去够那酒壶。林涛反应不及被他掰住了壶把儿去,二人这便推杯逐盏风波不让争起酒来。席上旁人也顾不得吃喝了,这边厢的二位远比小菜有劲。林涛未料得秦明也能将短打的功底用到与他抢东西这上头来,环环扣扣拆拆解解竟真过了几招儿。抢到最后秦明懒得跟他耗着了,猱身一回直接将自己与那酒壶一道卷进了林涛臂弯,再就着林涛的手倾身一倒。


 


那细线一股水晶一注似的琼浆就淅沥沥的淌进了秦明口中,唇齿间红白分明净潭波影,击溅出来的酒花儿顺着那截高仰脖颈缓下没入毛领儿,喉结一滑——林涛半身一僵。


 


秦明拱着火儿将酒喝足了,这便回身要走。走的时候又将林涛瞥了一眼,林涛便知他笑着的时候眼尾是有钩子的,唇角也是有钩子的。紧接着他松手,向后柔韧一款儿。


 


此时的秦明拥着一副秦明的皮囊,却再不是秦明。


 


林涛红着眼睛将抢回来也再无价值的酒壶往桌子上狠狠一顿,上前一步将人扣回怀里:“陈班主,老秦喝多了,我先把他送回房间去。”


 


陈林早被他俩晃花了眼,晃着晃着渐渐觉出二人不对来了。还不待咂么明白,林涛便要将人带走。陈林看看林涛又看看自家徒弟,觉得两个人都憋着股火儿似的,这么放出去很不合适了。这便起身一面回应一面张罗着点兵点将:“唉唉,那多不好意思。今天也不知长笙怎么了,我叫俩小的把他架回屋去……”


 


他这边儿还没说完,便有一个大宝站起来按住她师父准备点人的胳膊。她前头将林秦二人一场大戏看了个过瘾,这会儿说道:“好意思好意思,涛涛又不是外人。老秦的房间他熟得很。”说完便将秦明更往林涛怀里塞了一把:“去吧去吧,照顾好我师哥啊。”


 


这在座几十个人,俱是看得一场热闹,独屈池子一个看得是情分。这半个多月林涛不再出现,她本以为荒唐情意总也是要冷了的,复又重生出不少希望来。谁知到了今时今刻,竟是她那为他人所绣的大红嫁衣就要兜头盖脸现形。池子看全了二人前头光景,深知放他们独处必将万劫不复,急急叫了一声儿“林队长”就要跟上,手腕却猛地一紧,低头撞见李大宝嘬着筷子也显见伶俐的眼神儿。她抬手热热络络的揽住池子肩膀,笑道:“这个糖醋鲤鱼不错,酸味儿再重也没把甜压下去,教教我呗?”


 


再说林涛那厢,揽着秦明已然到了后进。待过了影壁行至深处,前面喧嚣也已很远了。灌下去的酒劲儿这会儿翻涌上来,秦明再站不直溜,只有挂在林涛身上让他圈了个满怀。两位虽热乎乎的捂在一起,却一个脸色沉沉心烦意乱,一个一步两飘还要奋力挣开,场景毫不老实。里进的小院儿靠边儿晾着一排戏服,长的短的水袖褶衣,静夜里柔袂飘摇。秦明本就被酒气催得整个人熟透了似的直从领口蒸着热气儿,醉眼恍惚瞧着那排衣裳倒一个个风凉得紧,脚下一顿便往那头栽倒过去。林涛连忙转过手来从后头揽住他的腰,却刚好将他两只手放了个自由。他便心随意动,遵从本能去了。


 


林涛换个动作的功夫秦明已然开始解自己的盘扣,这会子扒扒嚓嚓一件长袍都要下来了。林涛低头得见并里衣一色莹白的锁骨,神思先是一动,紧接着手忙脚乱再要给他捂上。他一拽秦明就是一闪,林涛那头拎着后领,他那头抻着两条胳膊挣脱,一来一回竟方便他来了出金蝉脱壳。林涛看着手里那带着体温的壳脸色更黑,他真是想给秦明穿上来着,怎么现下瞧着活像帮人更衣呢。而秦明那头腿儿还是软的,脱离林涛的手就要踉踉跄跄站不结实。虚转一圈儿倚在了晾衣裳的架子上,着了风的水袖扬起来直扰他的面颊,他便随手扯了一件下来,一栏彩衣随他举动晃晃荡荡。他悄没声儿的盯着手上行头歇住,不知道醉呼呼的脑袋又琢磨到什么地方去了。林涛只觉自己像在捕鸟儿,打好算盘直接抗走了事。谁知秦明此时竟真跟长着翅膀的生灵似的敏锐,忽地回过身来抬着下颏一个威严严的瞪,一锋艳极却又哀极的眼刀直将林涛飞了个长风过境心肝破刃,更说不出话来,真就将人强揽着捆进屋去了。


 


也不过关门捅炉子的片刻,待林涛再抬头去看秦明,他却忽又老实了。头先让他胡乱扯下来的红帔子正缠在身上,虽没个反正倒也算停当。林涛触眼便被那泼天的颜色晃了心神,素来只知秦明喜着浅淡,更夙缘似的适合白袍,如今一泼正红却将他深掩的艳骨衬了个恣意淋漓。秦明人在灯下,暖黄能镀时光,他将水袖翻了一翻,一格格抬起眼来。


 


林涛让那眼神笼了个剔透,倏忽间竟懵觉分辨不出他是真醒还是假醉。若是真醒,他满目伤怒究竟为何?若是假醉,他这冰雪傲意却又无遮无挡,如出一辙。


 


他只觉顶头儿的那点子怒意一懈,不怎么敢再碰他似的了。只轻声试探一句:“秦明?”


 


那边眸色微动,像是瞧着林涛,又像没瞧。林涛品着他的动作忽觉神思一鸣,这莫不是要——


 


思绪未满,秦明那边已然回他,念的是:


 


“借问灵山几多路,十万八千有余零。”


 


这一声他唱得清浅,荡在只林秦二人的屋子里却碎剪梨花般琳琳琅琅琉璃珠瓦。这句未停人已踩住了未曾存在的鼓点儿,一步步走得仍挟醉意却玲珑巧捷。林涛若对戏文再熟悉一些,当听得出秦明唱得不是其他,正是他曾对着观音普世画儿询问过的《思凡》;他若对容妆再熟悉一些,当看得出这一折本该扮的是青蓝直裰,远不是艳色霞帔。而秦明偏就扯了这件儿,偏就唱了这曲忤逆悖道贪恋情爱的赵色空。


 


这世间最惑人莫过于刽子手因慈悲放下屠刀,雪菩提因红尘折堕精魅。秦明从不舞思凡,从不唱花旦,便从不曾有人见过他流露这般精灵娇辣的神色。如今他步步环近,将半折戏文唱得肆意洒脱,存着赵色空的俏媚又融着秦长笙的清傲,容色因酒气氤氲而红的更红,眉睫便染得更显黛色,一张水墨也化作了浓丽重彩。唱到“两下里多牵挂”那一句,他声色猛地一收。


 


林涛曾笑谈过秦明戏里没魂儿,如今没魂儿的不是别人,正是林队长本尊。原来秦长笙的花旦是这等风景,原来他随意将魂魄注上一缕就有这般蛊惑。眼前一人水袖翩跹犹带醉意,将青涩初绽的小丫头也醉成了风信华年的半枝儿红。他笑的时候眼尾飞扬,饱满的唇瓣也能弯成一柳春意,偏那魅惑又透着几分高高在上,折堕了的菩提也是神仙。


 


秦明原是一折听不完的戏,近一步便有不一样的风光。他将自身骨血化作一张网,秦明一人千面,林涛千手不防。


 


于是他停顿收声的时候林涛便是一窒,与被人抽取空气的缺失也相差无几。他向前一步,秦明偏后退一步,朦胧艳色里竟又浸出几分迷茫。原是色空手里本该持着一柄拂尘,秦明没有。只那迷茫也未存霎那,他倏地抖落长袖相代,缓悠悠将半截滑凉的布料搭上林涛手心,又抽身将去——


 


林涛果真不负众望的紧紧攥住了袖尾。


 


秦明离不得,这便施力一拽。本是像要收了林涛的样子,自己却又立足不稳,后退几步落在了榻上。林涛亦步亦趋,红尘乱的是色空也是秦明,今夜这戏他听了个半懂,只觉自己在劫难逃。未及厘清,秦明忽然戏也不唱了,靠得近了方便上手,竟奋力撕扯起林涛的外套来。


 


被扒的人一瞬清明,来不及不敢置信也来不及迎天接馅儿饼,赶紧按住他的手结巴道:“老、老秦,你先冷静!”


 


秦明那边儿已经扯开了扣子,见着小袄的边儿了。目的本就在此,他便怒冲冲的将那手做的领子向外一拽,颤声恨道:“我说过,这个不是赔给你的!”


 


林涛本正挣扎着是否要趁人之危借酒失足,听见这句心念一截。


 


秦明凶恶的揪着领子控诉,委屈得狠了眼睛里的水汽便再不是咳出来的:“也不是报答什么恩情!”


 


人对着自己珍之重之的情感,总是两般形景。要么榆木疙瘩似的擀面杖吹火,要么心有灵犀,旁触则通。


 


此时的林涛,万幸落在了后者。


 


他便当即将人一把扣了个死紧,溶骨入血似的满拥一怀孱韧,只觉周身淤塞都得了通畅,热着眼眶哑声道:“可不是吗!我好歹算救你一命,光送件儿衣裳怎么赔得起!”


 


衣裳赔不起,便用旁的来抵。林涛早已撑到极限,更何况一抔软热在怀,这就已经第三次吻住了秦明。再没有赌命的忐忑,只因那深藏的答案已教他从一斑窥了全貌。秦明先是本能的肢体一冻,迷糊糊眨了两下儿眼睛,待林涛将他唇齿缠得酸软,那股子憋闷许久的莫名愤愤便也找准了阀门。他尝试着勾了一下舌尖儿,觉出林涛微有颤栗,旋即张口一咬。


 


他那一口力有不逮,却也犬齿带刺儿。林涛掌着他的侧脸将人分开些许,本以为见着的该是个张牙舞爪的猫儿,却见秦明宽着一双长眉,眼底依稀可见脆弱神色。他到底是错了,怎么离于爱者冰封雪塑也好,一步走出来便再回不去。何况这半年已是路途漫漫,走得几多小心步履艰难也早刻进深处肺腑,驻足生根,哪还有说退就能退后的道理。


 


秦明早已除了外罩,身上只一件零落的帔子便是贴身小衣。林涛却不满足,直将他剥成了一朵暗夜栀子,让那迷乱红裳纠缠在他细柔的小腿上。他捂热了的手顺着纹理盘桓探入,秦明喘得急了便曲紧十指寻求倚仗,又被林涛握住逐一亲吻。雪化了便是水,他此时周身软红,这便沁出密匝匝一层细汗来。酒气游走过的皮囊本就该敏锐的地方迟钝,不该醒觉的地方过分敏感。林涛早知他那些颀长漂亮的手指该是软肋之一,唇舌舐过而已,秦明却已呜咽出声。他便又去亲吻他鼻端一点岛屿,更几番贪恋自己开辟出来的万顷波光。自足踝一笔流线攀援而上,直至那路尽隐香之处。


 


情意深笃得狠了便如履薄冰,秦明的忧虑林涛又何尝没有。他深知秦明秉正自持十数年,淤泥不染。此时采撷容易,岁月却难回头。某些决断一旦落定,某些尘事一经沾染便是百口莫辩,再难说清。


 


于是他屏住自己额上突突直蹦的血脉停下动作,扳正秦明的脸迫他睁眼:“秦明,你别后悔。”


 


秦明在迷乱中水月镜花,只喘息着蹙眉循声,确认似的问了一句:“林涛?”


 


“我在这儿。”


 


他便不清不楚的吐了一个鼻音,安静微颤着埋进了林涛颈侧。


 


两颗心脏一层皮肉。如此,再无迟疑。


 


豆蔻沾露红,春潮晚来深。泪尽湿枕陌,霜白耽朱痕。


 


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而已啊。


 


待外界再闻它声啁啾,已是另日清晨。


 


春天,真是来了。


 


***


 


❤❤❤


 


 

评论

热度(265)